聽說,頭七這日是指,亡生者自覺有感自身肉體已死亡的事實。
盛夏難耐,幾個人併坐在深紅色的塑膠椅上,翻著師父給的藍色金剛經,那本看樣子是翻得太多次,本子上的皺褶都已定型。我們頌著咬文嚼字的經文,跟著師父敲打魚木節奏,汗珠於頭皮溢出悶蓋著皮膚,窗外聽不見仲夏蟬鳴,唯有道教儀式在樂隊領著帶麻披孝的人們列隊走著,走往他們說的抽象到彷若真有此地的極樂世界。
經文幾乎沒有抑揚頓挫,就只是文字於口中堆疊而出,我想那興許是由一連串文字鏈成的咒語枷鎖,引著那從真正死亡時間到有自覺死亡,這整整七日來魂不附體的靈魂,繳械歸來。
離開台灣一別就是近兩年,當飛機離開墨爾本那剎那,千頭萬緒難以自控,引擎聲轟轟,直至落地於桃園機場還恍若似夢般。搖晃著腦袋一個人搭上回高雄的巴士,和離開時一樣,總是輕輕來也輕輕回,不愛打擾誰的個性,說來其實是冷然吧。
不喜愛夏天,除了南臺灣過於炎熱刺眼外,我一直總覺夏天是個和結束有關的季節。
好比如今我離開墨爾本,迎來一樁突來的喪事,與之後一串的意料之外,以及再次決定離開台灣...
記得曾遇過一個馬來西亞大叔,他年輕時走遍英國、周遊歐洲,去過日本,現在來到澳洲,而這些都是他以非法居留的途徑得來的旅行。他說他有幾個孩子,但都沒見過幾次面,為了生活他總是在國外奔走,說是遊不如說是逃,每次回馬來西亞都決定再也不出來了,可總是不盡人願地有理由讓他不得不離開。
我說,也許每一種不同的離開都有相同成分的無奈吧。 他卻說,沒有甚麼不同的離開,也沒有甚麼相同的無奈,兩者皆同因果相稱。
回台灣就像是舅舅之死牽引,進而開啟一道冥冥之門,也扭轉諸多過去已不鮮明的記憶。而記憶真是自瞞自欺的兇手,那些覆上時間塵蹣的復刻畫面,有多少遺漏於眼角的神情參透著此生都不解的真相,可真相會不會又是另個潘朵拉之盒呢。
小魚對我說過,此刻你不需要真相,只需要愛。我反覆思考這句話,愛是種迷障讓人渾沌遲緩,一日如一年,一年也如一日,喪失時間之感後是否能洗滌一條真理,那可秤斤論兩、判定對錯、是是非非於一線之隔的確立,公正且殘酷。
兩年前的出走是否真為釐清真相? 現在我回來,醫生同學尚未畢業,研究助理來來去去都是新面孔,這就是我要的真相嗎? 用以助長自己離開無奈的壯大,還是另種安慰罷了。
舅舅的死是否也是冥中自有安排讓真相浮出? 大姨和媽媽終於說話了,闊別近二十個年頭之後,但大姨是否真就是那繫鈴人呢?
生有命,死有數。八十五歲的表舅這樣對我說。心事了了,生命自可了。
於是,我決定,背著真相走一遭,勇敢無畏去找愛。
自2013081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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